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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24 | 关于酒杯的N个判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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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酒杯的N个判断(上)

        1

    剑云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欢的总是被严重伤害。他五岁的时候,太奶奶已经六十五岁了,剑云喜欢太奶奶。有一天剑云把自己积攒了两个礼拜的糖块拿出来和太奶奶一起吃。五岁的孩子能储蓄两个礼拜的零食是很让人吃惊的,但剑云喜欢太奶奶所以他愣是两个礼拜没吃一粒糖,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也只是拿出一块舔了舔又包回纸里去。那天剑云的太奶奶吃得很高兴,一直到下午睡觉的时候都笑着脸,太奶再也没有醒过来,五岁的剑云不知道为什么晶莹透亮的糖块也会把人吃死。直到小学的一次作文课时老师读一篇例文说,那蜂蜜真甜啊,简直能把人甜死,这甜死人的蜂蜜呦。剑云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小脸通红激动又结结巴巴地说,我太奶……就是…被甜死的,我不…知道那块糖是蜂蜜做的。
    剑云十岁的时候,海燕刚刚八岁,他很喜欢她。当时剑云有一只叫毛毛的小狗,毛毛可爱的让剑云和海燕喜欢得不行,但剑云更愿意把它送给海燕。于是毛毛成了海燕不离左右的小伙伴。一天下午,海燕丢出一根是树枝,丢的好远,毛毛跑去追。剑云看见海燕也追着毛毛跑过去,然后一辆冰凉、坚硬的汽车横在面前。剑云跑过去看,毛毛被撞飞出几米远,躺在地上嗷嗷的叫唤,海燕躺在轮子地下却再也叫不出声了。剑云咕哝着,海燕?然后海燕的妈妈从对面的食杂店里冲出来,凄厉地和剑云叫着同一个名字。剑云感到很害怕,他不知道海燕的妈妈为什么要叫得那么大声。
    后来剑云十五岁了,涓涓也是十五岁,剑云特别喜欢涓涓,涓涓特别喜欢烟花。过年时剑云把二十多只魔术弹、闪光雷和几万响的大地红都拆开,火药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为了这个剑云花光了为数不多的压岁钱。那个晚上剑云一手拎着小半口袋的火药一手牵着涓涓来到大礼堂门口,点燃了那些烟花火药。当晚大礼堂正在上映欢度春节的公放影片,两个电影间隙时很多人走到礼堂外透气,他们全都看到了那个壮观的场景,三人合抱那么粗的火柱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院子,五颜六色的火球满地窜滚犹如金蛇乱舞,远远近近炸雷似的爆炸声中混合两个孩子充满激情的叫喊。但他们很快就发现,男孩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和盲目,女孩的喊声中却掺杂着痛苦和绝望。第二个电影开演时,电影院里几个烧伤科和五官科的精英匆匆离去,剑云只被燎了头发和眉毛,涓涓却几乎损失了所有的视力。
    还有什么东西比甘甜、可爱和绚丽更能作为美丽作为浪漫,剑云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后来剑云变得一直很萎靡,处事也略显混沌,并且他绝对不接触女孩。在遇见一个女孩之后他总愿意先用死亡来作为标准衡量一下再作决定是否和她们交往。渐渐的,他发现世界上没什么比死亡更有说服力。过得去就行啊。剑云和朋友们也和我这么说,他说,我愿意凑合着活。朋友们大都笑笑,我却笑不出,我想事实有力的劝劝他,但我同笑不出一样的也说不出什么,我只好学朋友们一样笑。但笑得很假。
    剑云快过完二十四岁的时候,他遇见了安娜,当时距离他二十五岁生日还有二十一天。当时安娜刚满二十一岁。
    那天剑云独自坐在光线明亮的竹竹酒吧临窗的桌子旁,他喜欢这个酒吧的明亮光线,他也喜欢这里的服务员,因为这里的服务员比较冷淡。剑云透过玻璃望向霓虹迷离的街道。玻璃上的自己是一个透明的黑影,窗外的街景在黑影里的部分才能看得清澈,剑云常常喜欢这么停住眼神,至于看的是街道还是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轮廓他也搞不清楚。剑云就那么望着影子后面的车来车往突然觉得压抑了,可能因为影子太狭小,于是他举起一只手在脸旁展开手掌,手影后边的景色也变得透明,清晰可见——虽然明暗对比让这种清晰几乎等同于黑暗。剑云看着新出现的透明手影笑了,笑过之后他就看见了安娜,准确的说是看见了安娜的眼睛。安娜带着帽子、口罩还有围脖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讳莫如深的隐去光芒,贴近玻璃仔细观察剑云,剑云被看得很别扭把手放了下来。窗外的安娜眨了一下眼睛离开,接着推开酒吧大门走了进来。剑云的脸依然冲着窗户,但余光清楚的捕捉到被安娜挟进来的冷风,它们蓝幽幽在门口处翻滚。安娜直径走到剑云面前坐下,两只眼睛盯住剑云,这下剑云已经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了,他转过头略带疑问的打量这个陌生的姑娘。安娜伸出一根手指钩住口罩往下一拉,露出乖巧的下巴,然后问剑云说,我们认识?剑云摇头。我们见过?剑云又摇摇头。那你叫我干嘛?安娜一松手口罩弹回原位。剑云笑了,说我没有叫你啊。那你这是干什么?安娜对着窗户模仿剑云刚才举手的样子说,跟我招手然后还冲我笑。安娜的声音抑扬顿挫显感情丰富,只有眼睛依然不露声色。剑云后来和我说他早就注意到了安娜的眼睛,那眼睛里似乎存不下任何鲜活、有生命力的东西。
    剑云请安娜喝了一杯红酒,在叫酒的时候剑云对服务员说,请给这位小姐来一杯盐水的红酒。他在说盐水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并偷偷地跟服务员使眼色,不无否认地说剑云当时不大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他甚至想在红酒的咸淡上稍稍地惩罚一下她,他请她完全是出于礼貌。服务员会意的端来一杯很咸的真正的红酒盐水。安娜摘下帽子、口罩还有围脖撂在一旁的椅子上,轻蔑地说,你在这钓女孩儿么?这里很难让你得逞的。剑云第二次看到安娜的脸,很青春,他自嘲说,我不是钓鱼的,我最多是条鱼,等着别人钓。安娜笑了,神色间满是不屑,她说,就凭你这长相可够呛,现在满脸全是胡子的和一根胡子没有的男人才吃香。要不……你很有内秀?安娜用拇指和中指轻轻转动玻璃杯,杯底和桌子摩擦发出沙棱棱的声响,不等剑云说话她又抢着说,你最好很有内秀,我不喜欢大脑简单还装酷的人,尤其是喝葡萄酒还要加盐的!
    等等。剑云在心里叫停,怎么说着说着就说什么喜不喜欢我了,他觉得有被强奸的感觉,于是垂下头不做声。安娜停止转动酒杯,说我喜欢你现在的沉默,但我并不喜欢男人总是沉默。剑云越发觉得自己讨厌这个颇有些自以为是的姑娘了,他端起酒杯说干杯,然后一饮而尽。安娜却不喝,她用食指轻轻在杯口摩擦。你听得到么?安娜看了一眼剑云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地说,酒杯能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只有我能听到,我听得出来这个杯子今天不是第一次杯端上柜台了,很多人触碰过这杯口。酒杯就像女人一样,你知道处女么?安娜又看了一下剑云,处女说的不仅是身体还有心态,而这个杯子……。女孩故意停顿了一下,盯着剑云一字一顿说,从身体到心态都不是处女了。剑云皱了一下眉,被女孩发觉了,她问他说,你不喜欢处女这个词?剑云有些厌烦,说我只是不喜欢一个陌生的女孩在我面前把处女说得这么自然。安娜又笑,不难看出她爱笑而且笑的的确好看,她把玻璃杯推到一边说,见过冬天下雨么?剑云说,没有。一会儿你就能见到。安娜说完望向窗外,剑云也跟着转头望去。汽车亮着灯在窗前飞驰,行人大都低着头匆匆而行,剑云看见自己的影子和安娜的影子挨得很近,他发现原来两个人坐在一起看到的东西会更多。
    他透过两个影子看见的窗外是两个连续却又间隔的片段,先是一个影子上出现一辆车或者一个人,消失后另一个影子上就会出现相似的情景。
    渐渐的剑云发现两个影子后面情景的微妙关系,比如第一个影子上有个男人在甩鼻涕,在第二个影子上他就在擦手;第一个影子上的男人嘴巴张开、眼神迷离、脑袋上仰,在第二个片段上就已经在打喷嚏了。以此类推。于是剑云抛开身边的女孩,开始预测那些出现在第一个影子里不太明显的动作。在安娜的影子里有个女孩正往街道对面看,剑云就预测她在自己的影子里会望向酒吧的窗子,果然女孩走到剑云的影子里恰好看了剑云一眼。剑云笑了,他为自己的预测沾沾自喜。一旁的安娜也失声笑出声来,说是我看走了眼,原来你对每个经过这里的女孩都要笑一下。说完安娜沉下脸迅速的戴上帽子和围脖。剑云看着不开心的安娜有些幸灾乐祸的说,要走了么?安娜笑着把鼻子皱出一个小坑说,我最讨厌别人自作多情了,没想到今天我也多了一把。
    后来剑云回忆安娜那天的衣着只隐隐约约的记得她穿了一条红裤子,因为安娜后来一直都穿着一条颜色鲜红的裤子。
    临街的广告牌闪着不同颜色的光,马路被霓虹装扮的象是舞厅,风从高耸的楼顶倾泻而下遇到马路才纷乱的散向不同的方向。风不冷,马路上并不像冬天。剑云快到家的时候尿急,跑到附近的商场方便,只五分钟的功夫,出来的时候外边已经湿成一片。酥雨霏霏落地无声,剑云不禁心中一动,一半是为这悄无声息绵绵细雨,另一半自然落在刚才那个陌生的姑娘身上。女孩淡漠地说,见过冬天下雨么?一会儿你就能见到。剑云想着这个女孩奇妙的预言走进雨里。发丝细的雨点像是永远落不了地一样在夜空絮飘着,喜欢了便悄悄的粘在赶路的行人衣襟上。剑云走到公寓门口突然站住,怔怔的看着一盏地灯发愣。那盏地灯表面的水因热蒸发,蒸汽火焰似的向上冲起,雨丝被热气带着上下翻飞晶莹反光,像极了十五岁时礼堂门口的那场焰火。那天公寓的门卫看见这个知名的广播主持人在雨答外边地灯旁站了很久,浑身湿透了才一脸沮丧的走进公寓大门。门卫开门时听见剑云嘟囔说着什么。
    剑云住在十五层,房间里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晚上窗外很黑,玻璃像镜子一样反光,十五层的建筑物远不如七层的那么拥挤。剑云湿着衣服站在屋里,窗户上映着他的身影。失魂落魄的。
    涓涓失明之后十五岁的剑云就打算娶她,这种冲动现在看来多半是出于内疚。那段时间剑云每天都守在涓涓身边,他和涓涓说,涓涓我以后会娶你的,一辈子都照顾你。涓涓两眼空洞的望向剑云旁边,说剑云你爱我么?如果是现在剑云会毫不犹豫的告诉涓涓他爱她,但当时爱情被剑云看的崇高、圣洁还有些高不可攀,而且剑云也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剑云沉默了一会说,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会相爱的。涓涓笑了,一边笑一边淌眼泪,泪水从浅浅的眼眶中留下来,在下巴上汇聚然后流进领口,涓涓说你让我考虑考虑,明天再给你答复。剑云点头说,嗯。涓涓又说,我这么漂亮,嫁人的事情怎么也要考虑考虑的,是不是?剑云拍掉不小心蹭在涓涓床单上的灰迹说,嗯。第二天早上涓涓的身体就被那张没有灰迹的洁白的床单罩住了,医生说她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有攒了一个月那么多。
    涓涓在一个春天的晚上悄悄的死了,她自杀以后剑云就经常做一个梦,噩梦。在梦里剑云躺在涓涓的那张病床上被医生一刀一刀的割肉,医生狞笑着说,还差七十刀,还差七十刀。后来电视里播放电视剧《袁崇焕》他才知道,原来那个梦里的刑罚叫做凌迟。剑云不知道为什么会做那个梦,但那个梦持续陪伴了他将近三年,直到他成年才告消散。

    剑云在电台工作,他每个工作日都有一档聊天节目在半夜零时进行,那个时候还没睡觉的并且身体健康的人都喜欢听这个节目。零点打来的电话的主人们往往有趣,话题让人吃惊的琐碎。
    有一次剑云接到一个中年男人的电话,中年男人说,主持人我是个很有品位的人。剑云就说,我喜欢和有品位的人聊天,尤其是年纪比我大的人,因为这时我总能学到很多东西。中年男人似乎很高兴,语调也变得舒适,他说,我给你举个例子吧,主持人。剑云说,好啊,我也请收音机前的听众都仔细的倾听,一件小事往往能表达出很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于是中年男人开始说,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里看卡拉OK,我不会唱但我喜欢看。(导播隔了玻璃偷笑着跟剑云比划着说,肯定是泳装。)这时突然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是一个小伙,推销的。他让我买电动牙刷,我很少用牙刷,但我看他的样子很可怜就说我可以买但是你必须进来给我唱一只歌,那小伙满脸通红的进到客厅给我唱了一支歌,我的卡拉OK质量很好,他唱完了我买了两只电动牙刷,之后我又留他在我家做客,和他聊了一下午天。晚上他走了之后我感觉这个下午真得很充实,……,主持人我讲完了。剑云愕然问,这么说那个年轻人一下午只卖出去两只牙刷?中年男人嘿嘿笑,然后说,是啊,我还把价钱压得很低,每只牙刷他最多能挣我两毛钱。我隔壁邻居就是牙刷厂的,我知道那种牙刷的出厂价。剑云在心里骂了一句,说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是说那天整个下午你做的事情。中年男人的声音显得意味深长,他郑重的说,我就是想让现在的年轻人了解生活是艰苦和现实的。
    还有一次,电话是一个年轻人打进来的,语气中透露出深谙事道的沧桑,他说,是剑云么?我很崇拜你,我小时候也想当主持人,但是生活是艰苦和现实的。去年我从广州往回倒葡萄,整整俩火车皮,结果全烂了。还有一次我雇人去河里掏沙子,装了整整两车,结果车太沉陷进河边的沙子里了,我们只好把两车的沙子全都倒回河里才把车开出来。还有一次还有一次,主持人您别打断我,我和一个朋友去参观葡萄酒厂,他们装酒的桶就跟消防车似的,整整两大桶,我品尝了两杯纯正的德国红酒,你知道么德国红酒全世界都有名。那两桶全是一七年的成色,那个味道,甭提多好喝了。还有一次,我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人特别的多,整整俩屋子。吃饭是自助式的,我站在饭桌旁边专门吃牛肉沙拉,我是故意锻炼我吃西餐的习惯,准备过两年出国做生意,剑云你说我做什么样的生意能赚钱?
    这样的电话几乎每天都有,但剑云说这未尝不是一种快乐,不同层次的人会在里边得到不同的快乐。他一边让烟在指缝间转动一边说,如果觉得这样的谈话内容是种折磨却还要听,那他自己不就很无聊么,我不会取悦于无聊的人。说完剑云把烟狠狠的掐灭在烟灰缸里。
    第一次预见安娜的那个晚上,剑云深夜出去上班时,在公寓大门又瞥了一眼那盏风雨里酷似焰火的地灯,雨点依然玲珑剔透的翻飞,蒸汽腾空而起。

    今天下雨了,这是剑云第一次在冬天看见下雨,希望明天早上大家注意出行安全。剑云对着话筒缓缓地说,下面请导播给我接进来一个电话。打进电话的是一个女孩,声音经过扩音器变得有些空旷。
    是剑云么?女孩问。
    我是剑云,电话现在已经接入直播间了。
    我第一次打电话给电台,听得出我紧张么?
    一点都听不出来,看来你很开朗。
    我只是胆子大一些。
    今天打电话给剑云是有什么事情呢?
    今天我遇见个很有意思的人,所以想讲给你听听。
    剑云感觉你就很有意思,所以你认为有意思的人我想一定很精彩。
    女孩清爽的笑了,说,我妈妈也听你的节目,她说你特别会说话。
    那我先谢谢你的妈妈了。
    别客气,你先听我说那个人,是我今天在酒吧看见的。呵呵,他可有意思了傻乎乎的跟我招手傻笑,关键是他喝红酒还喜欢加咸盐。女孩说完又笑了。
    剑云心里一动,问女孩说,你们说话了么?
    当然说啦,说话的时候他也傻乎乎的,假装正经。
    你穿什么衣服?剑云脱口而出。
    什么衣服?现在么?
    你在酒吧的时候。
    全说么?耦合色的帽子,白口罩,红围脖,天蓝色羽绒服,红裤子,白鞋子。怎么了?你看见我了么?
    剑云仔细的回忆了一下却想不起来今天傍晚酒吧里那个女孩的衣着了,只有裤子大概是红色的。剑云说,我也在酒吧遇见了一个女孩,但是我不知道那个是不是你,不过很像,你多大年纪了?
    女孩说这个怎么能告诉你呢?不过我们可以交换名字。我叫晓慧,拂晓的晓,智慧的慧。您大名怎么称呼?
    我叫剑云,拔剑茫然四顾的剑,云霄的云。
    我是说真名。
    我真名就叫剑云。
    那好吧。女孩显然不信,她说,今天就跟你聊到这,明天再见。
    没等剑云说话就挂断了电话。明天?剑云想,明天没节目,在那里见?

    蓝宇酒吧。
    剑云站在蓝宇酒吧前仔细观察这家酒吧的招牌,暗红的底色让边缘烫金的四个黑字显得叱咤风云。这酒吧的招牌还真有意思,剑云想,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四川火锅店呢。剑云推开店门,走到经常坐的那个临窗的桌子前,发现早已经有人了。人不在,但桌子上有半杯酒,东西整齐的摆在椅子上,一顶黑色的羊绒帽子,一条黑色的围脖,最下边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剑云挨着放东西的椅子坐了下来,对远处的服务员亮出两根手指说,来两杯红酒,加盐的。坐了人家的位置怎么也要请人家喝一杯吧。很快俩杯酒被摆在剑云的面前,剑云看着酒杯忽然想起安娜关于酒杯的说法。由于冬雨的应验,让安娜的话变得很有说服力。于是他模仿着那天女孩的动作伸出食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擦,当时酒吧里只轻轻的放着一支流行歌曲的钢琴伴奏,显得很安静,剑云仿佛听见手指和杯口之间发出似有似无的破碎声。开始剑云以为是别处传来的,当他停住手指,那声音也随之消失了,剑云又轻轻的移动靠在杯口的手指,破碎的声音再次出现,而且比上一次更清晰。奇怪了,剑云仔细研究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和酒杯杯口,都没有什么异样。剑云伸手去摸另外一只酒杯的杯口,也发出类似的声音,只不过破碎的声音小了许多,也混沌了许多。他感觉很奇怪又去触碰一早就摆在桌子上酒杯,酒杯上滑滑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喂,你摸了叫我怎么喝?安娜从剑云背后转了出来盯着剑云的手。剑云赶紧收回手指,指了指一杯加盐的红酒说,我给你买了新酒。别想骗我,安娜在剑云的对面坐下说,这杯你肯定也摸过了。剑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憨笑了几声注意到安娜裤子的颜色鲜红欲滴,然后说,那我再给你叫一杯吧。安娜说,那倒不用,你摸我酒杯干嘛?假装能听到声音么?剑云说,什么假装,我真的听见了。安娜轻蔑的笑了,伸出手在剑云面前的两个酒杯杯口上摸索了一阵,瞪着黑溶溶的眼睛说,那你说说这两个杯有什么区别。
    剑云指着第一个杯子说,如果这个是新婚少妇,那另一个就是孩子他妈。安娜哈下身子,把下巴放在桌面上说,为什么?剑云说,因为这个声音大,新婚的女人的叫声总是更大也更尖锐。安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坐直身子说,你说话真下流。说实话剑云是没想到过安娜的脸会红的,他没想到开口闭口处女的女孩会这么轻易的脸红。不过安娜迅速从窘态中摆脱出来,正色说,先别说声音大小,你听到的是什么样的声音?剑云一边摩擦杯口一边说,好像是玻璃炸裂的声音。安娜一愣,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说,就算你听见了吧。剑云笑了,他看着安娜用过的酒杯说,为什么这个杯子摸起来没有声音呢,是用的次数过多么?安娜也笑,说才不是,这个杯子我刚用过还沾着口水呢,所以没声音。
    我前边说过了,安娜笑的很好看,但她说的话着实让剑云恶心了一阵子,剑云把食指和拇指使劲的搓了搓,然后抹在裤子上。面前的两个杯子似乎也不能用了,虽然安娜薄薄的唇看起来很不错,亲一下也有益身心,但白尝口水的滋味可不好受。
    安娜说,今天你来的好晚,我等了很长时间。剑云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我问服务员了,她们说你天天来的,她们还说你是个名人,你是做什么的?剑云说,你这是在明知故问了,昨天不是你给我打的电话么?给你打电话?安娜在小脸上挤出一些惊讶说,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呢,怎么给你打?剑云掏出一根烟点上说,你不介意吧。都点上了还问,安娜白了他一眼。剑云深深吸了一口把烟吐向酒杯,然后说,我可知道你叫什么。哦?安娜来了兴趣,拄住下巴问,我叫什么?所有吸烟的男人都喜欢用手里的香烟制造氛围,剑云也不例外,他让香烟在手指间转动然后弹掉烟灰,说,你叫晓慧。拂晓的晓,智慧的慧。哈哈哈,安娜放纵夸张地笑起来,上身因为笑剧烈的颤抖,剑云发现安娜笑的时候眼中也缺乏必要的活力。安娜笑够了才说,什么晓慧,谁会起这么土的名字?不过你真会逗人开心,就凭这一点,你就有资格作鱼等女人来钓了。剑云有些郁闷皱起眉头想,妈的,的确,除非是父母有意捉弄她,不然谁会起这样一个名字。自己竟然在电话里被骗了,而且骗局是那样的漏洞明显。剑云说,那你叫什么?安娜说,每次你用这招都能顺利的问出对方的名字么?剑云有些沮丧,他说,不是的,你知道不是,我只不过是被你骗了。好啦好啦,安娜打断剑云说,我叫安娜。剑云说,这次不是玩笑啦?安娜说,不是玩笑,我真的叫这个名字,如假包换,童叟无欺。剑云说,好名字。安娜又展开美丽的微笑,说这又是你泡妞的套路么?剑云近近的吐出一口烟,然后用手挥散,说不不不,安娜是一个前苏联小说里的主人公。安娜想了想恍然大悟,说果然,我没有你那么浪漫。剑云笑了,他把烟在烟灰缸里用力的掐灭,他喜欢这个灭烟的动作,然后又点上一根烟。你烟怎么这么勤?安娜说。我不常抽的,我喜欢挟着烟说话,你这个解释也不好。安娜拿旁边椅子上的衣服帽子,他忽然感觉安娜的眼睛似曾相识,就像那个拿着手术刀的医生。两人沉默了一小会,安娜说我要走了。说完突然把嘴巴凑过来狠狠的在剑云嘴上贴了一下,停留片刻满脸通红的离开,嗫嚅着说,就当我走之前给你赔礼了。剑云被突如其来的吻吓了一跳,说,要走?安娜说,是啊,该回家了。后来剑云回忆安娜总免不了涉及到这个吻,热热软软的。当时剑云睁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安娜的眼睛,黑洞似的,没有自己的影子。

    喂?剑云么。是我。扩音器里传出来充满灵气的声音。
    您好,我是剑云。
    听出来我是谁了么?
    对不起,我还没有听出来。
    你听力真不好,我是晓慧。
    剑云笑了,暗暗对比着安娜的声音,他说,原来是你啊,这次打进电话有什么事?
    她在听筒里笑了,笑声很好听,她说,当然还是上次的故事啦,这下有续集了。
    续集?
    是啊,我又见到那个傻乎乎的男人了。
    傻乎乎的?剑云借重复表示对这个形容词的不满。
    对阿,你忘了么?我前天跟你说的那个喝酒加盐的男的。
    当然没忘,你说吧,是怎么样的续集?剑云故意问。
    我又看见他了,不过这次他更傻,故意模仿我的举动,哈哈,笑死我了。
    哦?他为什么要模仿你?
    谁知道了,可能他想勾引我吧。呵呵,不过我在临走的时候踢了他一脚,那个傻乎乎的人。
    剑云想起来安娜的那个吻,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双神秘的瞳孔。他说,你踢人家作什么?
    因为他傻啊,他问我名字我随口编了一个名字他就信了。她咯咯咯地笑,然后说,你说他傻不傻?
    可能是他太善良了吧?你这样捉弄他可不好。
    没关系,他肯定不介意的,我看得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不介意呢?
    因为……她故作停顿,说我有一双魔眼,它们很特别,所以我看得出来。
    魔眼?怎么个魔眼?剑云说,眼前又一次浮现出安娜黑黑的眸子。
    因为我的眼睛和别人是不一样。
    那里不一样?
    颜色啊。她轻灵的说,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么多,颜色不一样。
    这么说你们算是认识了?
    嗯,我知道他的名字,算认识了……,我只跟你说啊,但愿他听不到这个节目。她片刻迟疑然后痛快的说,我有点喜欢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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